为什么我眼里常含泪水
5小时前
杜正坤
来自重庆
巫溪鸡血哥网
为什么我眼里常含泪水
文/俞传美
车子从栈口钻进去，到瓦店子天空吐出光亮时，关庙河敞开怀抱，出现一个宽阔的世外桃源，关庙群山聚拢，植被像一匹遗忘在群山皱褶里的碧波样的绸子，静静地摊开了。山是陡然向后退去的，让出一片不大不小的河来。到关庙处河岸两扇门关上了，关庙河那水是碧沉沉的绿，不慌不忙地流，到枯水期瘦成一条线，那时候仿佛流的不是水，是融化了的的翡翠。
两岸的梯田，一层一层，碧波样直叠到半山腰，大地此刻正裸着母亲的胸膛，做着幸福梦。而将这片天地真正点活了的，果树林子沿河铺展。深深浅浅的绿，绿里头，沉甸甸的点缀。是我们关庙河的“三宝”了——晶脆梨、糖心苹果、冬桃。它们是长在故乡土地的呼吸里的。
一进村，先被一阵清冽的甜香拥住了。那不是一种单一的气味，是梨的澄澈、苹果的醇蜜与桃子的暖馥，被太阳和风糅合了，又经关庙河洗过，便成了这独一无二的、故乡的体香，我是在这体香里滚大的女子。
晶脆梨挂在枝头，一个个端端正正，淡绿的皮子像未出阁的姑娘的脸，光洁莹润，只在底部透着一抹极淡的、羞涩的晕。摘梨不能用蛮劲儿，得用手掌轻轻托着，向上微微一送，果柄便听话地脱离了母枝，落在掌心，是一泓清凉的夏意。小时候，妈妈总挑一个最大的，用井水洗干净了，等我放学回来，看我“咔嚓”一口咬下，汁水四溅，她便眯着眼笑：“美儿，慢些，慢些，又没得人跟你抢。”那梨肉雪白，细腻无渣，甜是清凌凌的甜，不腻人，像关庙河最干净的一的锦缎流出的水，直接从喉咙润到心里去。如今妈妈的坟头已青草萋萋，可每咬一口梨，那清甜的汁水里，总能咂摸出一丝遥远的、百花蜜般的母爱来。
糖心苹果又是另一番性子。它们不像梨那般规矩，长得有些随意，色泽也更深沉，向阳的一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紫红，像醉酒后的贵妃，背阴处则青黄斑驳，藏着心事。它的好，在心里。寻常苹果，甜是均匀的。而这糖心苹果的甜，是有核心的。对着阳光照一照，能隐约看见果核附近，有一小团蜜糖似的、半透明的影子。拦腰切开，那一圈结晶的、琥珀色的糖心便露了出来，阳光下，竟有些璀璨的意思。这是昼夜巨大的立体温差，逼着果子把所有的糖分都往心窝里攒，攒成一颗小小的、甜蜜的舍利。我总觉得，这像极了我们新华村的人，一辈子的风霜雨雪，都咽进肚子里，最后凝成的，是一颗灼热而坚硬的心。
冬桃是压轴的。等到梨与苹果都下了树，秋霜一层白过一层，它才不紧不慢地，在稀疏的叶子间，露出毛茸茸、红扑扑的脸。它的甜，是慢热的，敦厚的，带着一股子阳光晒透了的木头发出的暖香，你得有耐心，才能品尽那绵长的余味。这多像村里那些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祖祖，我的祖祖胸前长个大肉疙瘩，我整天摸，睡着的时候把肉疙瘩当成乳房，祖祖把湖广填四川的故事都皱在了脸上，不言不语，可你靠近了，便能感到那经岁月陈酿后的、宽厚的温热、宽厚无限包容的爱。
然而，故乡的滋味，不只是甜的。
我家的老屋要从关庙的右方爬上去到半山腰，幺妹儿的新楼房门紧锁，我出生的老屋门敞开着，老屋蜷缩在的半山腰张家坪，只有歪脖子樟树守候它，像一位被时光遗忘的旧友，沉默而倔强。
土黄的墙坯，早已被风雨侵蚀出深深的沟壑，宛如父亲、母亲当年劳累过度、青筋毕露的手背。我的精神世界里，永远有一片瓦是巫溪关庙河的土烧制的，永远有一根椽是关庙河的山林养育的。
村里的老人太多了，儿女像成熟的果子，被风带去了遥远的城市，遥远的中原，只留下我的父母，他们用另一种方式生活在地下，我和幺妹儿拿着鞭炮、蜡烛、一边跪着墓地的父母一边痛哭，他们在墓地守着生前亲手修筑的梯田，守着我们的老屋，守着东边一片梯田里的果树，守着关庙河的记忆。他们坐在漫长的日头里，地下的先人把寂寞坐落成了一尊尊石刻的墓碑。
村里也有热闹的地方。村委的操场上，笑声炸开了锅。一群“红马甲”——那是县里来的志愿者和村里几个返乡的年轻人——正带着留守儿童做游戏。一个小女孩，辫子跑散了，脸蛋红得像小苹果，尖声笑着扑进一位“红马甲”姐姐的怀里。旁边，几个大一点的孩子，围着新捐来的图书，脑袋碰着脑袋，看得入神。这些孩子的眼睛，亮晶晶的，像关庙河水洗过的星星。可我知道，等天色暗下来，星星点灯时，他们中有些人的家里，不会有爸爸妈妈陪着看书写字。他们的童年，有一小半是寄存在这操场上，寄存在这些陌生的温暖里的。甜美的果实与孤寂的黄昏，鲜亮的红马甲与长久的等待，就这么奇异地交织着，成为故乡乡村振兴这幅画卷上，最让我心颤的笔触。
这次回故乡，明显感觉不同。村里的老人在敬老院享福，村委领导给留守老人过六十大寿，七十岁生日，八十岁生日，老人的脸上绽开的花朵，老有所依，老人们吃着长寿宴热泪盈眶。
要想富，先修路，关庙河的主路、去往四方的路犹如无数条射线放射，路铺了沥青，干干净净的一直延申到我家附近夏家湾戛然而止。像一枚银簪子钻进妈妈的发髻，站在我家门前远望，黄墙海鸥蓝瓦的屋舍美如画，仿佛进入桃花源，红池天谷民俗中心像美丽的布达拉宫，村部居然有了一间小小的书屋，一面墙是书，一面墙是明亮的玻璃，看得见外面的河与山。游客成群结队，操着不同的口音，拍照，漫步，品尝高山洋芋、土鸡、腊猪脚，喝巫溪白酒，饱览迷人的风景。
老同学王洪台如今是村里的负责人，把一切搞得红红火火，满娃子拉着我，兴致勃勃地比划：“新华村的人物像，第一个居然是我，只是照片上的我有些失真，我捶了他一锤，他把关庙河最白净的女儿照成最黑的女儿，他笑了，有些羞涩，老同学你看，咱这儿，果子是‘吃’的风景，关庙、五龙捧圣那些老地方，是‘看’的风景，老祖宗留下的故事，是‘听’的风景。咱们这文旅仗，打的就是这三样！”他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猫子岭，山顶的轿顶山，下湾的磨盘交，我家对面的鸦雀水，二台坪，那条路修好了，直通关庙旧址。到时候，游客早上摘苹果，下午山水，晚上住红池天谷民宿，听老人家讲‘五龙捧圣’的传说。这日子，不就是咱小时候做梦都想的吗？”
他说的关庙，我知道。在更深的山里，只剩些断壁残垣，荒烟蔓草。现在什么也没有了，但小时候，爸爸常讲，那里曾香火鼎盛，寄托着方圆百里百姓的敬畏与祈望。对关羽的敬畏，而“五龙捧圣”，说的是五条山岭如龙般环绕一处福地，那是深植于这片土地的、古老的风水与祥瑞的想象。这些，曾经和我们的生活一样，在岁月里静静蒙尘。如今，它们正被小心翼翼地擦拭，将要成为故乡递给远客的另一张名片。
暮色四合时，我独自走到关庙河边。河水的声音，在寂静的黄昏里被放大了，哗哗的，像是大地沉稳的脉搏。对岸的果林已模糊成一片深黛色的云，还有一片淡淡的红晕，李子把树压弯了，只有晚归的鸟，翅膀划过即将熄灭的天光。我想起艾青的诗句：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？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……”
从前读，只觉得好。如今站在这儿，这句诗像一颗冰冷的子弹，击中了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。我的泪水，为这土地甜美的出产而流，为它千百年沉默的风景终于被看见而流；也为老人们吃生日宴席的剪影而流，为那留守儿童欢笑后可能面对的冷清饭桌而流；更为那无数如我一般，从故乡怀里走出去，又将魂梦牵系在它这里的人而流。我们爱它，爱得具体而微，爱它的梨脆桃甜，也爱它的伤痛与皱纹；爱它今日焕发的生机，也爱它昨日残留的荒芜。
这爱，深沉得让人疼痛。这疼痛，又结结实实地化作了守护它、让它变得更好的愿力。果子要更甜，路要更宽，老人的黄昏要更暖，孩子的眼睛要更亮，那沉睡的古迹与传说，也要醒来，讲述新的故事。这条文旅的路，与那条关爱的路，看似平行，其实在土地深处，早就脉脉相通，最终都要汇流到让生活在这里的人，脸上笑容多一点儿、心里踏实一点儿这个朴素的大海里。
我和友华背着礼品去看看王伯伯，老人有些神志不清，但是记得楠木坪，我问李妹，你妈妈呢？还不是像你妈妈，走了，这一句像锥子剜我的心，我热泪双流……
夜彻底沉下来了。第一颗星星，颤巍巍地，亮在河谷墨蓝的天幕上。紧接着，是第二颗，第三颗，妈妈说，有福气的女子是占星宿的，不知道我有没有占星宿……渐渐地，星光便沸了，洒了一天，也洒了一河。恍惚间，分不清哪是天上，哪是水中。我只知道，我脚下这厚实的、温热的土地，我身后那安静的、呼吸着的关庙河，正被这无边的璀璨，温柔地拥抱着。
明天，当太阳再次照亮糖心苹果上那枚露珠，关庙河的水，又会开始它永不疲倦的流淌。而我的泪水，终将风干成眼角一丝湿润的痕迹。那痕迹里，有河水的清冽，有果实的蜜甜，也有土地深处，磅礴而沉默的爱。
作者简介：俞传美，籍贯重庆市巫溪县天元乡，现居河南项城，教师。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河南省作家协会员。著有散文集《温一壶月光》《另一种方式的花开》《美文集》。作品散见于《人民日报》《人民教育》《河南教育》《黑龙江教育》《中国校园文学》《北京文学》《中直党建》《安徽文学》《思维与智慧》《第二课堂》等报刊媒体。
本帖最后由 杜正坤 于 2026-1-22 10:29 编辑
本文来自网友发表，不代表本网站观点和立场，如存在侵权问题，请与本网站联系！
游客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