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桩140多年前的巫溪旧事疑云初探
——《大宁县志》所载举人陈廷璠究竟是哪里人
一、缘起,光绪《大宁县志》中的小疑云。
巫溪现存县志二个版本,乾隆十一年版(1746年)、光绪十一年版(1885年)。每个版本均有不同本子。巫溪县1984年出版过光绪版县刊本的点校本,2018年出版过乾隆版民间手抄本的点校本。
在光绪《大宁县志》卷七·人物·科第之举人章节中,国朝(清朝,余同)举人第一人即为陈廷璠。书载:
陈廷藩,科分无考,官广西藤县知县,崇祀乡贤祠。按旧志、府志均未载名,兹照现祀牌位录入。
图 1 光绪《大宁县志》关于清代大宁举人的书影
凝视短短数语,一副情境图画再现。140多年的,一群怀着为大宁修志存史崇高理想的学者们,对着乡贤祠内的牌位,一边扣脑壳,一边嘴角嘶嘶的喃喃自语“这陈廷藩老先生是哪里人呢,恁个大个举人老爷啷个没得那个晓得身世喃”?
那时候,他们没手机,不能打电话访察;也没档案馆,找不到线索;从前庄重立下的祭祀牌位,已不知历经多少岁月,受过几多香火,沉默不语,任凭凡人抠脑壳。
图 2 AI想象图
140多年过去了,疑云能否解开,陈廷藩到底是不是大宁人,或大宁籍人呢?
二、查证一,《大宁县志》的陈廷璠和举人。
查乾隆《大宁县志》,无陈廷璠,甚至举人章节无本朝举人记载。
(按:自康熙二年(1663年)[1]至乾隆十一年(1746年),清朝统治大宁县已83年,经历了略36次科举,大宁彼时仍无人中举。)
(再按:从顺治二年(1645 年) 首开乡试,到光绪三十年(1904 年) 最后一科,全国共举行乡试 112 科(含正科与恩科)。平均间隔(1904?1645)÷112≈2.3年/科。)[2]
三、查证二,《藤县志》内的知县。
查藤县志,网上找到成文出版社影印的光绪三十四年刊本《藤县志》,其364页之卷十一·职官志·国朝知县章节载:
陈廷璠,四川□州举人,嘉庆九年任。
关键的字漫漶不清。但从字形看,怎么也不像个夔州的“夔”字,疑云再生。
图 3 成文出版社影印本光绪《藤县志》书影
再查藤县志,江苏南京图书馆有藏嘉庆版《藤县志》,共十九卷。其卷十职官志·国朝知县章节赫然记载:
陈廷璠,四川涪州举人,嘉庆九年(1804年)任。
图 4 南图刊本嘉庆《藤县志》书影
纵观《藤县志》,再无大宁人就任知县或其他官职。既然藤县记载陈廷璠是涪州人,是否属实,尚需向涪州志进行求证。
四、排查三,《涪州志》的陈廷璠。
道光《涪州志》卷九·选举志之举人载:
国朝…乾隆庚子科(1780年),陈廷璠,字理存,于宣之子。
卷九·选举志之仕宦载:
陈廷璠、广西藤县知县,崇祀乡贤。
图 5 道光《涪州志》书影(非连续页)
同治《重修涪州志》卷七的也作相同记载。
图 6 同治《重修涪州志》书影(非连续页)
五、疑云再探,涪州陈廷璠的一些事迹。
翻检两部《涪州志》,陈于宣、陈廷藩父子俱为举人。其家族枝繁叶茂,以诗书传家,族中子弟接连登科,中举人、进士及第、为官者不在少数,先人多受追封。书内众多章节字句涉及其家族成员。
如道光《涪州志》卷十人物志·贤达章节对陈廷璠的记载:
陈廷璠、字六斋(按:可能晚年改字或多字,古代流行),乾隆庚子举人。性廉正,不苟取。治荔浦[3],时俗好起亲尸骨,入瓮停葬,为作正葬,严谕止之。藤(按:藤县)素多盗,设法弭御,又修培书院课士,文风大振,种种善绩,出自醇儒。子五:皆显宦,迎养署中,勖以清廉。尝令分俸以助族戚贫乏,里党中无不仰其德范,崇祀乡贤。
图 7 道光《涪州志》书影(连续页)
《清宣宗实录》卷三百四记载,道光十七年(1837年)腊月十五日(1838年1月10日),道光皇帝批准陈廷璠准入乡贤祠:
○戊午……○予故…四川故广西藤县知县陈廷璠,各入祀乡贤祠。从巡抚贺长龄、富呢扬阿、总督鄂山请也。
图 8 《清实录》宣宗卷三百四书影
道光《重庆府志》卷十八·人物载:
陈廷璠、字六斋,乾隆庚子举人。兄朝龙、弟惇五,均无嗣,以子煦、昉过继,皆入翰林。五子韶举戊寅恩科孝廉,现为山盱同知。次孙光载,中道光庚子科乡试,一门相继而起,科第之盛,甲于涪州。廷璠任广西藤县知县,归田后,八十,夫妇齐眉。
图 9 道光《重庆府志》卷十八书影
更有意思的是,清人王培荀于道光二十五年(1845年)所著《听雨楼随笔》[4]卷四也载有陈廷藩的神奇事迹:
陈廷璠,号六斋,涪州人。以孝廉补粤西藤县。素多盗,捕戮殆尽。偶乘舟外出,泊荒洲。寝后,闻有人连呼:“速起!”披衣开窗,起视无人。旋闻舟前群盗汹涌而来,逾窗登岸,匿林中。贼入,执役问官所在。入见,衾枕宛然,疑其尚卧,众刃交下,碎榻而去。后侦知官竟无恙,惊为神佑,尽避去。民为立生祠。
昔吾邑有人送友某之巡检任,有句云:“白水洗清心”,盖励其廉也。所治蛮荒多盗,文网疏阔,某捕治甚严,群盗仇之。夜入署,戕官,剖其心,携去,洗以溪水,竟为诗谶。
如陈公者,亦危矣。
图 10 清道光二十五年成书《听雨楼随笔》书影
简单梳理其个人情况如下:
乾隆四十二年(1777年)丁酉科,中拔贡。
乾隆四十五年(1780年)庚子科,中举人。
乾隆五十年(1785年),担任乙巳年重修《涪州志》编辑。
嘉庆九年(1804年),任广西藤县知县。
其“与妻周氏八十齐眉”。
道光十七年(1837年),道光皇帝御批,准入乡贤祠。
书中并无陈廷璠详细生卒信息,如以清代60岁“解组”还乡、藤县任职到期时间为嘉庆十三年、享年80等诸多信息推测,其大致生存于乾隆十三年(1748年)至道光八年(1828年)期间前后。
结合《清实录》、《重庆府志》等交叉信源来看,咸丰九年的藤县知县是涪州陈廷璠而非大宁人无疑。
查两地志书,均无无任何涪州陈廷璠与大宁县的交集信息遗存。
六、疑云猜测,《大宁县志》所载的陈廷璠是否乌龙事件?
假设一,非乌龙:清代入祀乡贤祠规制极严,必为本籍,且德行功绩昭著,缺一不可;流寓、宦游、客籍、寄居只能进名宦祠,绝不可能混入本地乡贤祠(按:大宁向荣死后,入祀江苏名宦祠;青文胜,事迹、墓葬俱在湖南龙阳,归大宁原籍乡贤祠)。经州县、省府层层核勘,最终朝廷核准、奉旨入祠,春秋致祭。如此这般制度,大宁县光绪时以乡贤祠之牌位推定陈廷璠为本籍人士,并无不妥。
推测大宁县本有陈廷璠其人,生存于明季、南明(明亡至康熙二年间)、清初,在外地有了显著的德行功绩,位列乡贤祠。两个时间段最有可能:
其一:归顺清廷之前的战乱年代,南明可能批准了某大宁籍人士入乡贤祠。事迹发生在外地,战乱导致事迹传播不畅。其后清廷厌弃南明史事,多隐没删削,导致事迹失载而牌位幸存。
其二:康熙六年(1667年)至雍正七年(1729年)这62年间,撤大宁县并入奉节县。大宁县的官署、科举俱归奉节县,相信大宁本土乡贤祠管理是断层的。虽有原大宁县的乡贤事迹在外地彰显,但相关信息归口奉节县收受管理,复设大宁县时,仅传回大宁一个牌位或牌位名号。加之漫长的流官更迭、人事轮换,时人已经不清楚致祭之人的具体情况。
或是牌位字迹脱落不清,出现姓名辨识错误;抑或祠堂维修、牌位新造之时,牌位书写者误据某种涪州陈廷璠的信源,讹书为“藤县知县、四川举人”;抑或县志编修之时,修撰者因同名牵混,误将“藤县知县”一职嫁接附会。以讹传讹,遂成歧异。
总之,以修志之光绪十年为视角,牌位、藤县知县之事,已是80年前的老历史了,有如今天考证二战史。
表 1 各事件发生时间间隔表
假设二,是乌龙:前说最为蹊跷之处在于,既入乡贤祠,名登祀典。更久远的宋明先人姚邦基、青文胜、杜斌的事迹尚存可考,独本朝陈廷璠平生行实竟全然湮没无传。涪州、大宁两地相隔八百里,行政区划亦无拆并沿革,地理上无从混淆。由此推测,出于某种主观故意或客观错误,本为涪州人的陈廷璠,被混入了大宁县乡贤祠。
或许是朝廷的圣旨下传时,传信人搞错了给大宁县也送了一份。上命难违,大宁县一脸懵逼的列入陈廷璠的牌位,故在当地并无任何资料和口碑遗存。
也有可能是,陈廷璠与大宁存在交集,本该进名宦祠。而大宁县并未修建名宦祠,官员列入乡贤祠一并致祭了事。时间一久,搞不清楚情况了。(按:如有此事,光绪《大宁县志》按理会记载于宦迹、行谊之列。)
还有可能是,官员们见大宁县还没有本朝举人,官绅欲增重乡望,胡乱借用他乡贤达滥入祀典,以粉饰风化。
猜测种种,虽然荒诞。但以清代注重纠正滥入乡贤祠的行为,反证说明民间还是存在这种乌龙事件的。
总之,这样一桩疑案,今日看来仍无法解开。史海浩渺,待来日再探。
[1] 据百度百科《巫溪县》词条:康熙二年(1663年),伯宁受降之后,大宁县始归顺清朝统治。
[2] 数据来源网络搜索,不一定准确。
[3] 现广西桂林市荔浦市
[4] 王培荀曾在四川多地任职,《听雨楼随笔》多记述蜀地见闻,甚至还有一些大宁盐泉、仙人洞、二郎坝剿贼等事迹。
本帖最后由 Ran 于 2026-3-24 09:56 编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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