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婆死在家里的床上，毫无征兆，悄悄地走了。村里出资让舅舅去办酒席。听闻这个消息后，我有些吃惊。前不久刘婆还来过我家，怎么突然就走了？心中难免有些伤感。　　三年前，是腊月中旬的一天，刘婆来找我家拿止痛片，我当时正在楼上睡午觉，家里隔音效果还不错，她本来就年老声音微弱，叫了许久我也没听见。本来朦胧里是觉得有人在喊，但终究还是没起来。　　三点的闹钟把我闹醒，下楼看见刘婆坐在门口石阶上打瞌睡，我轻轻喊她一声，倒把她吓了一跳，差点滚落到地坝，幸得我赶紧扶住。刘婆很激动:“我来了好半天了，叫你，你没答应，后来你伯母说你在睡午觉，我就坐在这里等你。”我一边埋怨伯母为何不叫我，一边喊刘婆进屋说话。　　刘婆是来找我要止痛药的，那天她告诉我说腰疼得厉害，我便让她来我家拿点药，因为我知道她贫困没钱购买，虽然政策好有国家照顾，可那点钱真遇到有个三病两苦是不够的。　　刘婆是个苦命人儿，中年时候，老公跟同村的妇女跑了远方，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，生下痴儿后便去了北京，听说做了小姐，但传闻是被人包养，后来又传闻说被原配发现找人杀死了，到底是不是这样，也无从得知，反正人是死了，尸体都没瞧见，不过这也是好多年前的旧事了罢。痴儿只比我小一天，与我还做过同学，七岁时，失足掉进井里淹死，刘婆在这世上就再无亲人。　　我找来止痛片，还有五粒，全部给了她。刘婆抓起地上的废纸包起来，不小心掉了一粒到地上，我正准备说话，她却捡起在衣服上擦了擦，然后和着口水吞了，没有一丝难咽，我到嘴里的话又憋了回去。　　临走时，母亲担心她摔跤，便喊我送送，顺便把家里的年货给她些，刘婆虽然推却，但终究是接受了。来到她家时，我好奇的钻进了屋里，毕竟十几年没进去看过，可眼前的凄凉景象让人十分心酸。她家的房子还是几十年前分配的木板老屋，有的地方常年被雨水侵蚀已经腐烂，拳头大的洞孔密密麻麻，她用稻草或薄膜堵住。地上又四处放着些割断的大饮料瓶，我问刘婆作何用，她说那是因为房屋多年未翻盖，四处漏雨，那些瓶子盆盆是用来接漏的。　　我揭开刘婆的锅盖，里面放着一碗红薯，她说那是晚饭，人老了没牙齿，其他的吃不来。锅头上的菜油瓶已经发霉，怕是多久没有用过了吧。我笑着问她吃的油盐呢，刘婆笑呵呵的跑进里屋，我也跟着钻了进去。她抱着一个陶罐:“有呢，在这里。”然后小心翼翼地撕开蒙在外面的薄膜，我打开手机电筒照着看，里面一块块指姆大般的猪油已经变黄，怕是陈猪油罢。早听闻刘婆生活艰辛，却不知落魄到如此田地。我抬头看见她那老木床上还铺着凉席，顿时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她看着我说:“我盖半边铺半边，夜里还有灰篓，不冷。”我默默退出了刘婆的家，不经意看见门口半敞着的米缸，缸已经见底，或许这就是她爱吃红薯的原因吧，我暗自想着。　　刘婆端来板凳，我在屋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家，走了没多远又折返回去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她，刘婆死活不肯要，我扔在地上就走了，并且嘱咐她不要对任何人说起，包括我的父母。　　最后一次遇见她是弟弟结婚那天。刘婆本已不再村里任何一家吃酒，可弟弟结婚前她便与我外婆打听了日子，嘀咕着非要来。那天刘婆来得很早，她提着一袋鸡蛋，拄着自制斑竹拐棍进了屋，告诉我母亲:“四妹，你晓得三婶没得钱，你们又对我这么好，我也没什么心疼你们，这几个土鸡蛋我积了一个月，拿去娃子吃了补补身体。”我看见母亲当时已经说不出话来，很是激动。刘婆家里养了两只母鸡，因为没有粮食喂养，隔三差五才下个蛋，她舍不得吃，都是卖给村里人，用卖来的钱买些柴米油盐酱醋茶，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。我们没有拒绝，领了她的这番心意，母亲对我们说以后得还上。如今母亲谈及此事，她常说刘婆那40个鸡蛋比随几千块块钱都让她感动。　　弟弟的婚事，父亲喊人办了45桌坝坝席，结果剩了3桌。夜里母亲喊我把这3桌的菜食给刘婆提去，我便又去了刘婆家里。那天夜里她还没睡，昏暗的灯光从里屋挤出来。外面是高速路，奔驰的车流来来往往，隔壁是叶家三楼一顶小洋楼，新年的喜庆气氛越来越浓，刘婆的家跟这一切似乎格格不入。　　我敲门她也没答应，于是捅了墙壁上的一坨稻草，正准备喊她，只见刘婆坐在床上老泪纵横，手里拿着一个相框，嘴里还在不停的说话:“翠华啊，你怎么这么狠心丢下我走了，我的女啊。妈好想你，你到底是死是活你回来看看妈呀，我们这个家也不像个家了，要不了多久妈也随你来了……”翠华是她女儿的名字，我听父母讲过，此时此刻我不想打扰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，于是把装满菜食的桶放在她家门口，转身便准备离开。这时那一扇斑驳的老木门打开了，刘婆站在门口准备迈出来:“是哪个，是哪个在外面？我一个穷老太婆子，没得啥子东西可以偷。”刘婆怕是遇了贼人，先开口问起来。“是我，三奶奶，我母亲让我给您提点菜来，都是干净的，您明天热热就能吃，我放在门口了。”“是四啊，我还以为是强盗呢。哈哈哈，快点进来坐坐。”刘婆把外屋的灯拉亮，端了板凳放在屋中间。我说:“不了，三奶奶，这么晚了，我要回去，您早点休息，啥时候吃完了我再来提桶。”刘婆迈出门口:“乖，你进来耍哈嘛，我有事给你说，顺便把桶腾空了，再麻烦你带回去。”　　我坐在凳子上后，刘婆就钻进屋里，不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大苹果递给我:“来，吃嘛。这是别人给的。”我说不要，她却非得塞给我:“你吃嘛，又不脏。”听刘婆这么说，我赶紧接过来，用她家的菜刀分成两半，我递给她一多半:“三奶奶，你也吃，我一个人吃不完。”刘婆突然走过摸了摸我的头，我有些诧异。她说:“你今年十月满了三十了吧。”“是啊，您还记得这么清楚呀。”我笑着又啃了一口苹果。刘婆突然哽咽起来:“我们家痴儿比你小一天，要是还在也30了。”原来刘婆又想起痴儿来。　　正月初，村委决定把刘婆送到养老院。这养老院都是孤寡老人，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，但听说刘婆不肯去。　　如今刘婆走了，我又想起那晚她说的话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。她说以后自己什么都不怕，就怕死了，没人为她披麻戴孝，也怕没人逢年过节拜祭她。或许这也是为何养儿育女的一些老思想吧，只愿她下辈子不再孤独，儿女满堂，弥补她今生之遗憾吧。——折花郎笔者折花郎，重庆忠县人。故事源于生活，取自笔者家乡见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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